漫步文化相會之處:紐約、日惹與中國絲路

關於曾建穎 (2017 年受獎人)

1987年出生於台灣南投,畢業于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畫組與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創作媒材以水墨與膠彩為主,試圖以傳統東方媒材表現當代社會人的狀態。

曾建穎壯遊分享

因為ACC的贊助,我在2018年的春天,開始了一段橫跨兩大洲三大洋的豐富旅程。由於身為一個使用傳統媒材創作的藝術家,始終對於自己的古典訓練跟文化圈感到疑惑,於是想到世界不同的地方看看,了解其他的文化在全球化的今日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傳統跟藝術文化的。於是有了這段令人難忘的壯遊。

首站是紐約,一落地街邊都還是剛融的積雪,這個彷彿電影場景般的城市,有大量看不完的藝術展覽跟文物收藏,我總是一早就出門,看一整天過癮的展覽:從中央公園到聯合廣場,穿越古埃及羅馬時代到千禧年,從日本江戶走到法國巴黎,耳邊傳來的都是陌生的腔調。看累了就買了份街邊最近很流行的Halal food, 坐在公園邊看松鼠邊解饞。或是到Trader joe's超市,買特價的牛排跟紅酒回公寓自己做來吃,順便整理當天拍的照片。週末如果膩了曼哈頓,還可以搭地鐵去布魯克林,沿途欣賞月台上或車廂裡街頭藝人的表演,不過記得避開尿漬跟前一天玩得太晚還沒醒酒的年輕男女。等過了橋可以去看看時髦的年輕人最近流行什麼,逛獨立書店次文化樂團酒吧文青服飾店,或是去跳蚤市場挖寶,看紐約人怎麼處理垃圾順便也讀讀歷史。偶爾也跟同一棟公寓的其他受獎人一起去踏青看展覽,或是看誰誰誰推薦的在巷子裡或地下室的奇怪表演,然後再到誰的公寓喝啤酒聊聊這週各自在這個城市的新發現,聽他們說在各自領域的觀點跟行內秘辛,從電影音樂到國際政治,酷兒跟後殖民主義,甚至是女明星的八卦,把艱深的藝術理論跟日常瑣事聊在一起,也並不突兀。

離開紐約到印尼的日惹,彷彿走進一個不同時空的平行宇宙。日惹是印尼蘇丹王室所在的城市,不同於高度發展擁擠的雅加達,日惹更像一個鄉間的小鎮,周邊有許多世界文化遺產等級的古蹟。我在日惹落腳於Cemeti art house,來的時候正好是一個亞洲表演藝術節舉行的期間,看了來自印度泰國日本等地舞者的演出,也有許多當地的年輕人加入表演。讓我特別驚豔的是,他們的演出不是在高規格的場地,而是在餐廳的倉庫或是地下停車場甚至是戶外的院子裡舉行,但卻讓我得到相當感動跟獨一無二的觀賞經驗。這樣極有彈性且跟環境融合的創作態度,讓我印象深刻。而這樣的隨性也反映在當地的日常生活裡,日惹的時間特別慢,基本上是跟著一天五次清真寺的詠唱走,幾乎可以丟掉手錶。在這樣的節奏裡,我試著享受時間的空白,等人的時候可以塗個鴨或是喝杯風味濃厚加了砂糖的爪哇咖啡。喔對,日惹的食物總是偏甜,無論是香茅烤魚,燉煮麵包果,或是豆類發酵製品tempe,都甜得讓口腔發酸,讓我想到台南。來到日惹我當然也像觀光客一樣,跟著擠去婆羅浮屠看日出,到普南巴南看日落,也看皮影戲跟逛市集。我還特別去學了印尼蠟染batik,這是種用臘在布上描繪,再染色所完成的圖案細密華麗的布料。

等逛完觀光客的景點,我也跟著他們介紹給我的小導遊,一個22歲還在讀電影的男大生,騎著機車去探訪當地的藝術機構跟工作室。由於物價便宜,這裡發展出許多各式各樣的藝術代工產業,有技術的匠師或是手工藝作坊,幫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實現他們的創作概念,再送去展覽場地或畫廊,這樣的藝術產業是我在台灣沒有想到過的。而這邊的藝術家常常會加入collective,一種多角化經營的藝文團體空間,平常可以當成員的工作室使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變成畫廊,當然也有販賣飲品酒水,偶爾還可以喝到藝術家用火龍果或蛇皮果等私釀的水果酒。這種隨性且多角化的藝文生態,讓每個人都身兼數職,既是藝術家也是策展人,同時還可以是樂團成員或劇場演員,藝術領域的邊界相當模糊,卻也因此充滿創造力與生命力。這個城市具體而微的體現了印尼多元種族的人文現象,每天的參訪都一再刷新我的三觀。也讓我體會到在拋掉艱深的知識跟理論後,藝術的實踐裡有一種人與環境互動所產生直觀的創造力。

最後一段旅程我選擇了中國境內的絲路,當初覺得有必要把影響自己最深的古典傳統看得更深入,於是決定以四大佛窟為座標,沿著佛教傳入東土的途徑,也就是所謂的絲路,探索沿途的佛教遺跡:從上海出發,經過洛陽、西安、天水、蘭州、張掖、最西到敦煌,接著再往北到山西大同、結束於北京。這段旅程路途遙遠,以火車為城市之間的交通工具,漫步十三朝古都,穿越上千年歷史,俯拾皆是古典意境。從大河平原進入草原跟沙漠,西北春天的風沙跟漫天楊絮就一路跟著我過敏,看遍歷朝帝國興衰。除了文物與古寺,一過了西安,就連食物也充滿黃土氣息,幾乎很難找到南方人習慣吃的米飯,但卻能找到各類麵食:油潑辣子、烤羊肉泡饃、現橄面皮手工拉麵,我一度覺得小販板上垂掛的新鮮面片,竟有幾分神似石窟裡菩薩塑像的柔軟衣擺。

從河西走廊進敦煌,沿路是無止盡的戈壁沙漠,草原,遠方有丹霞地形揉成一團擱在天際線,偶爾能見到放牧的牛羊或駱駝,還能看見遠方雪白的祁連山頭。我花了許多時間專心的參觀石窟,所幸地處偏遠,這些菩薩塑像壁畫都逃過上個世紀動亂的破壞,仍然能看到精彩絕倫的原作。但我還是感概,看著這些無名的畫師的作品,跟那些刻在洞口宣示自己到此一遊的旅人姓名,我想真正的才華不一定要有名字,即使超越時空仍能跟他的觀眾相知相遇,旁邊擺著的執著名利的政權跟刷存在感的旅客,也只是讓後來的遊人莞爾。

這趟旅程因為對生活有疑惑而起,然而結束後,卻對世界產生更多提問,但我想就像在旅途上所看到的人事物,一方土水養一方人,每個地方都有各自的民風純樸,當然也會有彼此的世態炎涼,作為一個獨行的旅人,真實的體驗給我最大的啟示,便是人跟環境的互動,是文化的基本單位,真誠的面對生活,才是創造力的開始。

從島嶼來的我最終還是得回到島嶼,然而見山又是山。我想起在離開紐約前跟一位藝評人的對話,她對我的評論是這樣的「I've see a lot of artists and works, and your works are very personal, which is very precious, don't give up on this personality.」我已經不記得那個泡在櫻桃汽水的下午,我們確切談了什麼,只能記得這些話給我很多信心。同時在不同觀點的文化衝擊下,反而讓我看清楚我跟我所生長的土地的密切關係。

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個景點,是在北京的頤和園,我避開成群的觀光客,拖著因漫長旅程而疲憊的身體,站在清末詩人王國維投湖自盡的岸邊,悼他,也悼總是殘酷感傷的歷史,他的詩很適合作為我這趟旅途的總結:

「新秋一夜蚊如市,喚起勞人使自思。

試問何鄉堪著我,欲求大道況多歧。

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

欲語此懷誰與共,鼾聲四起鬥離離。」

那些旅程中無法言說與繁不備載的感想,詩的意境都幫我補完了。

 

曾建穎,《女會員 》 2019, 77.5x88cm

曾建穎,《紀念品》 2019,95.5X76cm
Asian Cultural Council